桥仍在｜从上海、南京到华盛顿 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系列活动回顾
2026年6月24日，是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诞辰150周年纪念日。
这一年，橄榄桥（Olive Bridge）围绕“桥仍在——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主题，陆续开展墓前追思、城市行走、读书会、历史文本朗读及对话等系列纪念活动。
活动从司徒雷登的出生地杭州出发，随后来到上海、南京，并延伸至美国华盛顿特区——这座他人生最后十余年所居住，也最终离世的城市。
在不同城市，人们借由司徒雷登的自传、日记、书信，以及胡适、冰心、闻一多、费孝通、黄华和燕京大学师生等留下的历史记录，重新回到那个复杂的时代；也在朗读、影像、音乐与对话中，重新追问那些并未随着历史远去的问题：什么使一个人能够成为沟通者？教育究竟要塑造怎样的人？在差异、分歧甚至冲突之中，人是否仍能理解彼此、走向彼此？
让历史文本重新发声
“桥仍在”历史文本朗读会以司徒雷登的一生为线索展开。
从杭州的童年，到重返中国；从投身教育、建设燕京大学，到经历战争、外交与时代剧变；从晚年的沉寂，到最终归葬杭州——司徒雷登的个人经历，横跨中国近现代史中许多重要而激烈的时刻。
历史文本朗读会没有试图以单一标签定义这位历史人物，而是通过不同人的文字、记忆和叙述，让参与者重新进入他所处的具体环境。司徒雷登的一生，既与中国紧密相连，也始终处在两种文化、不同政治处境和多重身份之间。他是传教士之子，也是一位教育工作者；曾长期在中国生活，也曾在中美关系剧烈变化的年代担任美国驻华大使。
对今天的人而言，司徒雷登或许首先是一个历史名字；但在历史文本的交织中，他又重新呈现为一个在现实处境中不断作出选择的人。
上海：在共同生活中理解彼此
8月19日，“桥仍在——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历史文本朗读会”来到上海，延续历史文本朗读、圆桌对话和现场交流的形式，继续探讨跨文化理解，以及今天的人们如何延续这座“桥”。
上海场圆桌对谈邀请了南京工业大学教授薛莉清、作家兼剧作家姜原来以及媒体记者李世光参与。三位嘉宾从不同领域出发，首先讨论了一个问题：司徒雷登为什么能够成为跨文化沟通者？
薛莉清认为，理解司徒雷登，不能忽略他的信仰背景。对他而言，信仰不只是身份，也是一种服务他人、关怀他人的内在动力。因此，认识这位历史人物，不能仅仅罗列他曾经担任的职务，还需要理解支撑其行动的信念。她同时强调，对历史人物的理解不应停留于简单标签，而要回到他所处的时代和具体处境。
这一角度也为回望司徒雷登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不是急于用一个身份概括他的一生，而是考察他如何在不同文化与现实处境之间作出选择。对于一位兼具教育工作者、外交官等身份的人物而言，这种具体的理解尤为重要。
司徒雷登从小在中国生活，跟随父亲接触在华事工，也亲眼看见不同文化之间真实存在的距离。李世光谈到，这些经历促使司徒雷登不断思考：当一个人拥有自己的信仰与价值时，应当如何与另一种文化相遇？又如何尊重他人的自由？
姜原来提出的关键词则是“在场”。在他看来，司徒雷登之所以能比许多从书本上研究中国的人更深入地理解中国，一个重要原因，是他长期生活在中国的历史现场。他在这里生活、工作，也经历战争与巨大的社会变化。中国对他而言，不只是研究对象，更是长期置身其中、与他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真正的理解，往往不是从远处观察得来的，而是在长期共同生活中逐渐形成。学习另一种语言、进入另一种文化，也不仅是掌握知识，还意味着接触具体的人，面对真实的差异，并让自己的认识在相处中不断得到修正。
圆桌之后，特别嘉宾柯炜文（Patrick Cranley）提出：“要了解中国多深，才算真正了解中国？”他在上海生活多年，也长期关注上海的城市历史。这一提问将讨论进一步引向跨文化理解的深度：长期生活的经验如何转化为理解？当一个社会不断变化时，人又如何持续认识它？
活动没有为这些问题提供一个简单的标准答案。司徒雷登的经历所呈现的，是理解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参与；而对历史人物的认识，同样需要越过标签，进入其生活与选择的具体处境。
从杭州到上海，城市在改变，对话仍在继续。历史无法重新复制，但其中关于理解、尊重、自由与友谊的追求，仍可以由今天的人继续承担。
（特别嘉宾吕德森）
一位“燕二代”的特别记忆
上海场中，特别嘉宾吕德森的分享，让活动现场仿佛回到了八十年前。
吕德森的父亲曾在燕京大学图书馆工作，他本人则先后就读于燕大附小和附中。他称自己为“双重的燕二代”。对许多人而言，燕京大学是一段已经远去的历史；但对他来说，燕京大学和司徒雷登却是他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1946年，吕德森刚刚进入燕大附小不久，恰逢司徒雷登70岁生日。老师带着几个孩子来到司徒雷登的住处为他祝寿。孩子们唱歌、表演，司徒雷登拿糖果和点心招待他们。
八十年过去，吕德森已经记不起司徒雷登当天具体说过什么，却始终记得那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
后来，他又陆续了解了更多关于司徒雷登的往事：司徒雷登能够叫出每一个燕大学生的名字；他会为校园中的新婚夫妇亲自主持婚礼；每年复活节，他还会为教职工子女组织寻彩蛋活动……
当这些个人记忆被重新讲述，原本存在于自传、照片与历史论述中的遥远人物，忽然以一个具体而有温度的形象出现在活动现场。
吕德森最后回到活动主题“桥仍在”。他说，司徒雷登本身就是一座桥；但一座桥并不只属于某一个人。他愿意继续成为这座桥的一部分，“做桥上的一块砖，做桥上的一根木头”。
南京：历史人物如何与今天发生关系
（南京场现场）
9月5日，“桥仍在——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历史文本朗读会”来到南京。在南京场，讨论进一步延展至教育、人格、服务与当代人的精神处境。
南京场圆桌对谈邀请了三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嘉宾：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创办人、中国存在主义心理治疗代表人物王学富老师；南京工程学院社会工作专业教师、长期参与社会工作教育与社区公益实践的张志鹏老师；南京大学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同时长期关注近代来华传教士与中西交流历史的谢志东老师。
心理学、社会工作、自然科学与历史，看上去是三个颇不相同的入口。但随着对谈展开，三位老师的讨论逐渐汇聚到几个相互关联的问题上：一个人的身份之外，什么构成了真正的人格？教育最终应该培养怎样的人？真理、自由和服务之间是什么关系？一个人如何找到生命的意义，又如何进入另一种文化、理解另一群人？
活动结束后，有观众反馈说，朗读视频“做得非常走心”；也有观众认为，圆桌讨论的问题与今天的社会现象连接紧密，几位嘉宾的回应“很专业，也很生动”，其中不少内容值得继续思考和回味。
南京场没有停留在对司徒雷登生平的简单回顾，而是从他一生的选择、困难与服务出发，讨论教育为何不仅是知识传授、人格如何形成、服务他人为何值得持续；也谈到现代年轻人的虚无感、人工智能能否真正给予爱，以及一个人在无数外部标签之下，究竟如何成为自己。
这些问题看似与一位百余年前出生的历史人物相距甚远，却也说明历史之所以值得回望，并不只是因为它留下了名字、建筑和照片。
一所大学早已成为历史，一个人的一生也早已结束；但一些根本性问题，仍未被完全回答：我们究竟应当怎样看待人，又怎样对待人？教育最终要培养什么？一个人为什么愿意服务他人？面对与自己不同的人，我们是否能够不急于定义和排斥，而是尝试理解？
当司徒雷登的人生经历与今天的社会现实相遇，历史人物便不再只属于过去，而是与当下真正发生了关系。
华盛顿特区与杭州：两座城市重新相连
（华盛顿特区场现场）
“桥仍在”系列活动的最后一站来到美国华盛顿特区。9月25日，“桥仍在——纪念司徒雷登诞辰150周年历史文本朗读会”在华盛顿的圣经博物馆举行。
华盛顿特区与司徒雷登的人生有着特殊关联。1949年离开中国后，他在华盛顿特区度过了人生最后十余年。1952年，他因中风逐渐失去行动和语言能力；1962年9月19日，他在华盛顿特区去世，终年86岁。2008年，经多方努力，司徒雷登的骨灰最终归葬故乡杭州。
1876年，他出生于杭州；1962年，他在华盛顿特区走完了一生；2008年，他的骨灰最终又回到了杭州。
因此，当历史文本朗读从杭州、上海、南京来到华盛顿特区，杭州和华盛顿特区这两座与他生命紧密相连的城市，也借由一段跨越百余年的历史重新建立联系。
司徒雷登经历了战争、革命、外交冲突和政治立场剧烈变化的风云年代。但在他的一生中，始终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学习另一种语言，生活在另一种文化中，在教育中连接不同传统，在分歧和冲突之间不断尝试沟通。
几十年过去了，世界发生巨变；但不同社会、文化与群体如何彼此认识、彼此理解，仍是今天的人类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桥仍在”所指向的，并不是对历史的简单怀旧，也不是对某个时代的浪漫化想象。桥梁会经历战争、政治与时代的冲击，也可能被误解、被忽略，甚至看似断裂；但只要仍有人愿意从桥上走向彼此，桥就仍然存在。
真正的桥梁，也许就是从一些并不伟大的行动开始：学习一种语言，读一本书，走进一座城市，认真听完一位与自己不同的人说话；在意见无法一致时，仍尽力保持尊重；在世界越来越容易彼此封闭的时候，仍愿意迈出走向他人的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