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进入电影院之前,情节我已大致了解,各种复杂的希腊神学背景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但两个多小时后,电影那些颇具冲击力的画面仍在我脑海留下痕迹。而其中那些复杂的概念更是耐人寻味。
《奥德赛》这部电影,对我来说最魔幻的场面,当属和奥德修斯一起返乡的士兵,坐在女巫喀耳刻的家里,狼吞虎咽、甚至有点不受控制地贪婪进食时,喀耳刻徒手揉捏、扭曲他们的脸和身体,直到将人变成猪的画面。画面魔幻暴力的程度,让我全程用手挡着眼睛,透过手指缝隙看完。太邪性了。
这部电影一句话概括的话,就是:十年特洛伊战争,久攻不下的希腊联军终于靠着奥德修斯的木马计打败敌人,战争胜利后英雄归乡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观察的是:法则。影片把古希腊的 xenia——宾客友谊和待客关系——重新组织成了贯穿全片的宙斯的法则。宙斯以 Zeus Xenios 的身份保护旅人和宾客,主人要提供食物、庇护和基本的尊重;客人同样承担义务,不能滥用主人给予的保护,更不能侵害接待他的家庭。在影片中,这个更接近以你希望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对待别人的“黄金法则”。
法则,从故事的起点就被打破
但从故事的起点,这个法则就被破坏了。而破坏它的正是奥德修斯。
特洛伊木马被当作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智谋之一。但在电影中,诺兰更倾向于把它处理成一个骗局:十年无法攻破的城墙,伊萨卡王奥德修斯利用一个骗局让敌人亲手把希腊士兵拖进了城。木马能奏效,是因为人们还受规则约束,相信投降意味着战争停止,礼物是和平的象征。奥德修斯利用了人们的信任,破坏了规则。
因此,奥德修斯的整个归乡之旅发生在规则已经被破坏、文明开始陷落的背景下。他亲身经历了自己的计谋带来的苦果。他的家乡、妻子和儿子也在这种影响之下。
电影开头成群的求婚者,在伊萨卡王宫吃喝的场景展示的就是秩序的瓦解。求婚者住在奥德修斯家中,吃他的牛羊、喝他的酒,在他的屋檐下追求他的妻子,一步步侵蚀这个家庭的财产和权力。他们是客人,但不承担客人的义务,甚至利用主人仍然受法则约束这一点,继续占据主人的家。
因此,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片段,除了视觉语言,情节所要传达的意涵也击中了我。
这颇有一种反讽的黑色意味:当奥德修斯质问女巫为什么讲他的士兵变成猪的时候,女巫的理由非常正当。宙斯的法则要求主人接到客人,因为客人可能是神明的伪装。但女巫对奥德修斯说,猪才是这些男人的本相,人形才是伪装。电影也通过叙述让观众看到,这些从战争归来的士兵,确实杀戮、抢掠,用自己的力量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女巫为什么要相信,上门的士兵会突然变成有分寸的客人?
信任别人是文明得以开始的条件,信任一旦破坏,猜忌就是常态。
结束十年漂流,终于回到故乡的奥德修斯,伪装成乞丐的样子和妻子见面。他们对话的场景几乎像是奥德修斯的悔罪告解。如果他献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利用的是什么、破坏的是什么呢?“我们给他们留下了一份礼物,一份和平的提议,他们把它带回了家……我们亵渎了人与人之间所有神圣的事物。”“我们曾生活在一个有宫殿、有贸易、有文字的世界里,却对它的美好浑然不觉,直到我们亲手毁了它。”“烧毁特洛伊城墙,也是在烧毁整个世界,包括他自己的家。”
我们当下的世界,也在收缩信任的防线
诺兰是借电影中的世界,对我们现在的世界说话吗?
我不禁想起不久前采访瑞典教会斯特兰奈斯教区荣休主教乔纳斯·约翰逊。我问他,他认为今天的世界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他说:“世界上最有破坏力的事情,就是把民族主义既当作一种意识形态,又当作信仰。”
采访中,他为世界的变化叹息。一个世纪前,国际正义和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的理念萌芽。当时教会倡导和平,强调建立国际机构来维护法律、团结全人类;主张“强制仲裁”,面临冲突的国家应在诉诸战争之前和平解决争端。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联合国和世界基督教协会等机构相继建立,以实现这一愿景——这一切都离不开教会的支持。但现在这种愿景正遭受攻击。“许多国家正在破坏多边机构;国际法被无视,”约翰逊说。“一种新的民族主义正在俄罗斯、美国和许多其他地方悄然抬头。”
身处其中,我们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二战之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本质上是一次把信任扩大到国家之间的尝试。联合国、国际法、自由贸易、多边组织都是如此。但现在,美国喊出了“美国优先”,欧洲的移民、能源、环保和产业政策也出现类似的现实主义调整,中国强调"供应链安全""关键领域自主可控""双循环"。我们不能说进入了全面去全球化时代,但贸易和投资正在越来越明显地沿着地缘政治阵营重新排列。
国家在收缩防线,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调查显示,美国人对政府、对彼此的信任都跌到了近几十年的低点。中国的信任危机也是日常生活中的切实感受,食品安全方面体现最明显。点外卖不知道餐究竟是在什么环境下做出来的,小吃摊不知道有多少科技和狠活,大品牌的品控和小作坊一样糟糕。用糙一点的话说,人们已经不求吃的好,只求吃不死。
现实社会中,我们很难找出标志性的木马事件、清晰的特洛伊陷落的时间,但确实从开放包容的时代转向人人自保的时代。普遍规则失去效力,人们失去信任。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讨论社会信任与社会资本时,强调信任能降低社会和经济运行中的"交易成本"——现实中的合同不可能预见所有情况,政府也不可能监督每一个行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基本信任,合作才不需要每一步都靠强制完成。
我们平时很少意识到信任原来是一种资本的存在,就像奥德修斯说的,“我们曾生活在一个有宫殿、有贸易、有文字的世界里,却对它的美好浑然不觉,直到我们亲手毁了它。”信任最宝贵的时候,恰恰是最不需要想到它的时候,因为一切都自然而然,社会可以运转的很轻盈。可一旦信任消失,我们才会意识到它的昂贵。合同越来越长,制度越来越复杂,社会越来越笨重。
神退到了画面之外,但法则还在
出路在哪里?
电影最后,奥德修斯和妻子乘船赴西方之地,纪念死去的士兵。盼望新的文明的兴起,新的希望出现。思考这个问题,让我想到电影中一个很有意思的处理。
荷马原著中频繁介入人间事务的诸神在电影中被大幅削弱,几乎没有神明的直接出现。雅典娜现身的几个场景更像是奥德修斯的内心投射。宙斯完全没有出现,但片中人物始终在谈“宙斯的法则”。神退到了画面之外,人还在用以神的名义建立的界线建造自己的文明,然而法则被人的狡猾破坏、利用,终是破烂不堪,无法继续繁育文明。
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如今高度世俗化的西方社会。
基督教毫无疑问是塑造西方文明的重要力量。《牛津福利国家手册》指出,基督教教义塑造的社会正义观念,对欧洲、北美等地现代社会政策的形成具有重要影响。
在政策制定上,基督教为自由制度提供了所需要的道德约束。美国的立宪者在设立制度时就深谙人性的复杂,分权和制衡是制度的精髓。但即便如此,自由制度还是会留下大量法律无法完全控制的空间:一份合同可以有几十页,仍然无法把未来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全部列进去。自由制度能把很多选择留给个人,前提是社会里有足够多的人会在某些时候主动克制自己。
德国宪法学家恩斯特-沃尔夫冈·伯肯弗尔德(Ernst-Wolfgang Böckenförde)解释了这一困境:自由的世俗国家依赖一些它自身无法完全保证的前提。它需要一种共同的伦理、责任感和公民习惯,但如果国家企图用强制手段制造这些品质,它又会破坏自己的自由性质。他后来进一步说明,这些前提来自共同文化,其中包括基督教、启蒙主义和人文主义。
同时,基督教关于人的尊严、照顾穷人、接待客旅的教导,经过漫长历史,进入慈善机构、医院、学校和社会救济,又与启蒙运动、人权思想相互作用,逐渐沉淀为今天一些看起来已经完全“世俗”的制度。今天高度世俗化的西方社会仍然保留了大量具有宗教历史来源的道德语言。一个人可能完全不去教会,也会自然地认为一个富裕社会不应该让最弱的人完全自生自灭;会为了遥远的难民、人权问题奔走发声,为了几十年以后还没有出生的人承担环境代价。
但问题是:支撑这套道德资本的宗教、伦理传统和共同体一旦持续衰弱,制度需要的那些自我约束,还能从哪里继续获得?
十字架上,文明得以繁育的源泉
喀耳刻的逻辑和当今世界的逻辑一样:我相信你可能伤害我,所以先控制你;你发现我把你当成敌人,因此也开始防备我;我的猜疑于是获得新的证据。善意不断退出,防范逐渐成为唯一理性的选择。
其实,耶稣没有天真地相信人都是善良的。《约翰福音》说,他不把自己交托给人,因为他知道人里面有什么(约2:24-25)。耶稣看见背叛、权力、自保和暴力,并没有误判犹大,也没有误判彼拉多和群众。他走向十字架,不是因为相信这些人最终不会伤害他。
彼得后来回忆基督受难时说,他受辱时没有以辱骂还辱骂,受苦时也没有以威吓回应,而是把自己交托给那位按公义审判的上帝(彼前2:23)。耶稣没有否认恶,也没有宣布恶不需要审判;但他拒绝让自己成为下一环的报复者,把最终的审判交给父。
十字架不只是一个“愿意吃亏”的道德榜样。基督承担罪所带来的后果,使原本与上帝为敌的人得到和好的可能。保罗谈基督的死时,强调事情发生在“我们还是仇敌”的时候(罗5:8-10)。对方并没有先证明自己值得信任、值得爱,然后基督才决定付出。
耶稣在十字架上承担了罪的代价,截断了恶的延续,向下的循环停止了。基督徒后来被要求饶恕,因为自己先被饶恕;爱,因为自己先被爱。向上的循环开始了:一个人不再需要等别人先成为可靠的人,才决定自己是否诚实;也不需要等别人先表现出善意,才决定自己是否愿意行善。恶依然存在,但选择先爱、先信任的人,甘愿冒承担代价的风险,且是自愿背负的,因为耶稣基督已经为他们背负了这样的代价。
同时,这不意味着基督徒要放弃判断和公共秩序。《罗马书》第12章要求信徒不要自己报仇,第13章马上谈到公共权柄惩恶的责任。个人放弃报复,不等于社会放弃司法。基督教同时承认人性的罪和人的尊严,它既没有理由建立一个只靠“大家自觉”的制度,也没有理由把所有人先当作潜在罪犯。
我们不能假装世界上没有木马,喀耳刻看到的野兽也确实存在。
基督教给出的道路不是把每一匹木马都当成礼物,也不是把每一个陌生人先变成猪;它要求人看清恶,建立边界,同时拒绝让恶决定自己的行为方式,把最终的审判交给应该承担审判责任的人。
一个社会需要有人愿意在恶发生以后,不把恶传递下去,愿意承担一部分修复关系的成本,也愿意在受到伤害以后保留再次信任人的能力,信任才会重建,文明才能延续。(END)
作者&主播:郭书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