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度福音”引发的讨论:华人教会如何理解福音的完整性?

“国度福音”引发的讨论:华人教会如何理解福音的完整性?

2026年7月第十届世界华人福音会议结束后,围绕“国度福音”的讨论在华人教会网络空间发酵。

大会期间,多位讲员围绕神国、基督君王身份、门徒生命以及教会使命展开分享。其中,淡江教会主任牧师庄育铭在大会中的信息《让我们重返更大的福音》,以及华福大会纪念专书第二章《活出国度的福音》的内容,成为关注焦点。

部分评论者认为,这些表达可能弱化传统福音派长期强调的个人救恩、十字架和因信称义,并进一步将相关讨论与近年来英语福音派内部关于“君王福音”(King Jesus Gospel)以及“保罗新观”(New Perspective on Paul,NPP)的讨论联系起来。

华福为什么在五十周年大会强调“国度福音”?

第十届华福大会的主题是“时代聆听,与神共创”,内容分为三大核心主轴:“国度福音”“整全使命”和“华人教会”。华福对“国度福音”的官方说明是:要“重塑福音在当代的理解与表达,见证上帝国的临在”。

大会前夕,基督工人神学院院长蔡明谋在华福文库发表《“天国的福音”:与神共创的好消息》,开篇指出,今天基督徒谈到“福音”,通常会想到耶稣、十字架、罪得赦免、因信称义和永生;相比之下,教会对“天国的福音”相对陌生,在传福音时也很少提到“神的国”。他因此主张,福音“不只是罪得赦免、因信称义与得永生”,也包括神国临近所带来的生命更新、圣灵同在、教会群体和今生的使命。

因此,华福此次强调“国度福音”,是要引起思考:华人福音派是否过度习惯于用“个人悔改—罪得赦免—重生得救—将来上天堂”来概括福音,以至于神国、门徒生命、教会共同体、社会和受造世界逐渐成为得救以后的附加内容?

这并不是一个新的神学问题。早在1947年,卡尔•亨利(Carl F. H. Henry)就在《基要派不安的良心》中批评美国基要派把福音缩窄为个人灵魂得救,并呼吁福音派重新面对信仰的社会与公共后果。随后,赖德(George Eldon Ladd)以“已经临到、尚未完成”的框架重新强调神国在福音派神学中的中心位置;1974年洛桑运动则进一步把福音布道与基督徒的社会责任放在同一个使命框架中。

华福运动与1974年洛桑大会有重要历史联系,而洛桑运动数十年来一直强调“整个教会把整全福音带给全世界”。其“整全使命”传统明确把福音描述为借着基督的十字架与复活临到个人、社会和受造世界的好消息,而不是将布道与社会责任截然分开。

这次争论,像是过去数十年全球福音派一直在处理的问题,以更加集中的方式进入华人教会的讨论:如何在不削弱十字架、悔改与因信得救的同时,重新恢复神国、门徒、教会和世界更新在福音中的位置?

庄育铭与“君王福音”

庄育铭在大会第二天分享了题为《让我们重返更大的福音》的信息。他从近代福音派熟悉的福音表达谈起,认为自18世纪大觉醒以来,以个人悔改、重生得救为中心的福音语言逐渐成为教会过去三百年熟悉的模式。但任何运动都可能经历“碰壁、僵化、衰竭”,因此教会需要重新回到圣经这片“福音的大海”,探索下一世代如何理解和传递福音。

庄育铭从《马可福音》1章15节“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你们当悔改,信福音”展开,强调耶稣所宣告的福音首先与神国临到有关。在他的论述中,福音不仅是关于个人罪得赦免和获得救恩的信息,也是关于神的国来到、弥赛亚君王掌权的信息。人接受福音,不只是获得救恩,也意味着进入神的国,成为这位君王的百姓,并接受他的治理。

庄育铭特别指出,现代教会有时容易把福音缩减为个人得救的信息,却忽略了福音同时包含基督的君王身份、信徒的新身份以及教会在世界中的使命。

庄育铭的“福音不是个人得救的福音”“先君王,后救主”等表达,被一些批评者认为可能重新排列福音的重点。他们担心,当神国、君王身份和信徒使命被强调时,个人救恩、十字架和因信称义是否仍然处于福音核心位置。

在这一批评过程中,一些评论者首先将庄育铭的信息与保罗新观以及赖特(N.T. Wright)等人的思想联系起来,认为其中关于“基督主权”“神子民身份”的强调,与部分新约研究中的方向存在相似之处。另有回应者指出,庄育铭的信息更接近近年来英语福音派内部关于“君王福音”的讨论,而不能简单等同于保罗新观。二者虽然存在交叉,但关注的问题并不相同:君王福音主要讨论“福音是什么”,而保罗新观主要讨论保罗如何理解称义。

要理解这场争论,首先需要了解近年来英语福音派内部关于“君王福音”的讨论背景。

2011年,新约学者斯科特·麦克奈特(Scot McKnight)出版《君王耶稣的福音》(The King Jesus Gospel)。他认为现代福音派建立了一种强大的“救恩文化”,却把福音越来越缩减成“一个人如何从罪中得救”。麦克奈特主张,应重新以《哥林多前书》15章以及四福音书理解福音:福音首先是关于耶稣的故事,是以色列故事在弥赛亚身上达到高潮的宣告——耶稣是弥赛亚和主,他的死与复活带来救恩。因此,个人得救是真实而重要的,但“得救方案”并不能简单等同于“福音”本身。简单说,麦克奈特把 salvation culture(救恩文化) 和 gospel culture(福音文化) 区分开来,并且提出要从“救恩文化”走向“福音文化”。

在这一讨论脉络中,马修·贝茨(Matthew Bates)进一步将问题推进到“信心究竟是什么”。他在2017年的《救恩唯独出于忠诚》(Salvation by Allegiance Alone)中提出,新约中的 pistis 不应只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相信”或“信赖”,还包含对耶稣这位君王的忠诚和效忠(allegiance)。由此,问题开始从“福音是什么”延伸到“使人得救的信心究竟是什么”,也因此触及传统新教对“唯独因信”的理解。贝茨本人近年来仍公开主张,认信耶稣救赎工作的事实并不足以穷尽得救的信心,对君王耶稣的忠诚也是其中重要内容。

英语福音派内部对君王福音的讨论,并不是“支持神国”与“反对神国”的对立,而是围绕福音核心如何排序和整合展开。批评者并不否认耶稣是君王,也不反对强调神国和门徒身份,而是担心,在重新扩大福音范围时,是否会弱化福音中关于基督代赎、罪得赦免以及因信称义的重要位置。他们认为,福音确实包含基督的君王身份和神国临到,但这些内容不能与基督为罪人受死、复活以及人因信与神和好分离开来。

华福专书与“保罗新观”

除了庄育铭的信息之外,华福大会纪念专书《活出国度的福音》中的部分内容,也成为讨论焦点。专书第二章《国度福音的称义观》作者署名“君义”,其内容来自龙降恩对称义论的长期研究。龙降恩本人最近也在X上节选了这章当中的相关部分来回应争论。

龙降恩早在2022年接受华福采访时便明确说明,他希望将传统称义论所强调的“个人、救恩、人与神的垂直关系”,与近年来保罗研究强调的“教会、群体、犹太人与外邦人的水平关系”整合起来。他特别以《加拉太书》的安提阿事件为例,认为称义的教会论与群体意义过去常被忽略。

正是在这种尝试整合传统称义理解与近年来保罗研究成果的背景下,保罗新观成为本轮讨论中被反复提及的概念。

“保罗新观”是20世纪后半叶兴起的一系列保罗研究,旨在修正对保罗的传统读法。传统基督教释经中,尤其在宗教改革传统里,长期倾向于将保罗对于律法的批判理解为对“靠行为寻求神接纳”的否定。

1963年,新约学者克里斯特·斯坦达尔(Krister Stendahl)提出质疑:路德所纠结的,是"有罪的个人良心如何得安宁";但保罗书信真正处理的问题,很可能是"外邦人是否需要先具备犹太人的身份标志,才能加入神的子民"——二者未必是同一个问题。桑德斯(E. P. Sanders)于1977年对第二圣殿时期犹太文献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当时犹太人的基本逻辑是神先凭恩典拣选以色列、与之立约,遵守律法是为了留在这既有的约中,而非借此赚取资格,这一解释后来被称为"盟约律法主义"。若这一历史判断成立,新的问题随之出现:保罗为何仍如此强烈反对"律法的行为"?

詹姆斯·邓恩(James D. G. Dunn)认为,保罗所说的"律法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指割礼、洁净条例等标识犹太人身份的具体实践,而非泛指"靠善行赎罪";争论的核心,其实是外邦人要不要先成为犹太人,才能完整地属于神的子民。赖特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保罗所说的"因信称义"这个宣告同时回答两个问题——一个人在神面前是否被算为义(纵向),以及这个人是否属于神那个由犹太人和外邦人共同组成的盟约家庭(横向)。传统改革宗基本只强调前者;赖特认为,保罗称义语言同时包含这两个维度,而不能被缩减为单纯回答个人如何得救的问题。

但保守改革宗批评者认为,一旦把"称义"和"谁属于神的子民"绑得太紧,因信称义原本"罪人在神面前得赦免"这个核心,容易被稀释成偏向教会论/群体论的概念,进而牵动"唯独因信""基督的义如何归算给信徒"这些宗教改革核心教义。

龙降恩所作的“整合”尝试本身也成为争议的具体焦点。部分保守改革宗批评者认为,传统宗教改革的称义论与赖特等人所代表的保罗新观,在称义的定义、基督之义的归算等关键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因此不应以“兼容并蓄”的方式加以整合。

需要避免的几个等号

回顾这次讨论,最容易造成误解的,是几个过快建立的等号:

强调神国 ≠ 保罗新观。神国、弥赛亚、基督作王本来就是新约核心主题。

君王福音 ≠ 保罗新观。麦克奈特和贝特主要重新讨论“福音是什么”和“信心是什么”;保罗新观首先重新讨论保罗、律法、犹太教、称义和犹太人与外邦人的关系。

受到赖特影响 ≠ 接受赖特全部称义论。思想影响可以跨越不同领域,不能因为一个人接受“耶稣是主(Jesus is Lord)”的福音叙事,就自动推论他否认基督之义的归算。

讨论或吸收保罗新观的部分洞见 ≠ 华福正式接受。大会专书确实与保罗新观的称义讨论产生了实质接触,但要判断一个机构已经改变因信称义立场,需要更直接的神学文本和正式声明。

同样,庄育铭的表达存在值得商榷之处 ≠ 已经证明其传讲“另一个福音”。从目前公开的信息来看,更有根据的批评集中在“先君王、后救主”“大福音/小福音”等二分是否必要,以及他对过去三百年福音运动的历史概括是否过于宽泛,而不是直接断言其否定十字架或个人救恩。

一场争论背后的更大变化

过去几十年,全球福音派内部已经出现多股重新思考传统福音表达的力量:保罗新观重新把保罗放回犹太历史和盟约处境;麦克奈特和贝茨重新讨论福音、君王与信心;洛桑运动持续推动整全使命;使命型教会强调教会参与上帝的使命;灵命塑造运动追问为什么“得救”没有自动产生门徒生命;世界基督教研究则不断挑战以西方个人主义经验作为普世基督教默认框架。

这些思潮彼此并不相同,其中一些甚至互相批评,但它们共享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20世纪福音派所熟悉的“个人罪—相信耶稣—罪得赦免—获得永生”这一福音表达,是否完整承载了圣经中关于神国、教会、门徒、使命和新创造的全部图景?

华福50周年大会把“国度福音—整全使命—华人教会”放在同一框架中,可以被看作华人福音派开始更加集中地面对这一问题。保守改革宗一方提出的警告不应被轻率忽视:当教会试图扩展福音的社会、群体、国度和门徒维度时,如何确保罪、十字架、代赎、称义和恩典不会从福音中心逐渐后退?

提摩太·凯勒(Timothy Keller)在《21世纪教会成长学》中提供了一个很有帮助的框架。他指出,"福音是什么"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角度作答:一个是个人化的角度——"我该如何在神面前得称为义?";另一个是宇宙叙事的角度——"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盼望?"但凯勒特别提醒,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对称:只回答第一个问题而不涉及第二个,福音容易被窄化为一套满足个人属灵需求的方案,看不见神对受造世界本身的心意,也容易让信徒把信仰理解成对这个世界的逃离。更大的危险出现在反方向:如果把福音理解成一个关于世界如何被更新的宏大叙事,却没有先讲清楚一个人如何与神和好,那么这个宏大叙事本身根本不构成福音——脱离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就不再是"福音",而只是一个关于世界前景的美好愿景。

他借用圣经学者西蒙·加瑟科尔(Simon Gathercole)对保罗书信与四福音书的综合研究指出,新约作者理解的"好消息"本来就同时包含三重内容:耶稣是谁(神子、弥赛亚)、耶稣的死如何解决了人的罪并带来称义、以及神的国度与新创造如何借着他被建立。

回到华福大会与这场争论本身,值得留下来的问题是:福音究竟是在宣告耶稣是谁、他完成了什么,还是在告诉罪人怎样得救?这两者究竟是什么关系?个人因信称义与一个由犹太人、外邦人共同组成的新群体,是先后关系,还是同一个救恩事件不可分割的两个维度?接受耶稣的救恩与接受耶稣的主权,是否能够被拆分成信主前后两个阶段?

以及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如果教会传讲的福音是真的,为什么如此多已经“得救”的人,却没有成为真正被基督治理、生命持续改变的门徒?(END)

文/郭书明